他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责备自己，陈延和陈安自然忙说：“爷爷，这和你没关系，是……”

轮番叫人进来，回忆往昔一小段，敲打警告一小段，鼓励重孙们好好读书，又是一小段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相信可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果以后还有你三弟那样的人……”老陈眼睛凹陷下去，凶得很，“要和我一样。”逐出门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胡说，别揽了，都是爷爷的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在此之后，孙儿能不能解开心结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这是钻了牛角点啊，老陈心下送了口气，还好，自己还有口气能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时至此时，老陈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，只握着老婆子的手，许久没有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切都到这里了，就只能这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死，怎能不送最后一程，她张开嘴，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最想说的事说完了，老陈的目光有些涣散，他朝着窗看了一眼外边的天，还是雪，还是冷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也一样，爷爷要走了，我早早知，会有这么一天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也怪我，是我没有看好你。”陈安更痛苦，爷爷是在他面前栽下去的，他怎么能，怎么会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回忆了一会儿，老陈的第一句话，就是认错，“都怪爷爷，失算了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该没听康哥儿的话，直接在路边买条鱼就算了。也不该没听壮哥儿的话，在河边看着，你来网就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自己能仔细一点，如果自己更强一点，爷爷就不会掉进水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家的……”陈的眼里蓄满了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死后，老大，你带着我回川安去，带我回祖坟去……不许你小弟来祭拜，不要你娘回去，听到没有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便是老妻，面对媳妇，老陈有一箩筐的话，又不知怎么讲，“老婆子啊，我先下去了，你子骨朗，在上面好好过日子，别难受，儿子儿媳都是孝顺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盼望了一下他们夫妻和顺后，他请两位孙媳出去坐会儿，又叫陈延和陈安走到了床边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又问陈安：“那日网来的鱼，可带回了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最末，已有些累了，他把陈延、陈安两夫妻都叫了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看上去十分难说，陈延和陈安立刻应声，说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谁也没错。”老陈说：“我网过太多次鱼，一次都没错，所以以为这次也不会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叫翠花每日陪你出门走走，我这回去乡下，你就别跟着去啦。”他枯瘦的手握住媳妇，天这样冷，一阵奔波，老婆子也撑不住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，沟壑纵横的脸上闪着一抹慈爱的笑，他握住了两个人的手，冰冷的手，“爷爷最怕的就是醒不过来，你们在想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摇，“别哭，别哭，是好日子，你答应我，这回不跟我去川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弄得这样不小心，把正月里弄成了这样，康哥儿回京也耽搁了、壮哥儿的私塾也耽搁了。真是罪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谁还记得那东西，陈安摇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儿已经很高了，他要支起子，要两个人低下，才能摸到他们的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好守着本心，过自己的日子，怎么也差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儿子儿媳们都大了，没什么好说的，就是跟老大细细说着要约束族人，不能拿着鸡当令箭，影响康哥儿和壮哥儿的前途。

        但――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都是极聪慧的孩子，能想明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紧迫，听没听到也就这样了，老陈不想和他多说，又把老二一家叫了进来，老二一家哪里都好，就是要叮嘱他们，不要摆谱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时候，他爱揪两人的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希望任何人阻拦你们往前的路，就像是这几日的这条鱼，若你们放不下，那阻拦你们的人就成了我，有这样的事，爷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不该说吃鱼的。”陈延：“我不喜欢吃鱼。”虽然这不应该，但是陈延确实会想，如果那天只说了，自己不爱吃鱼就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婆子，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吃了太多苦，你也想想孩子们，没了我再没了你……吃不消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自己没有回来，没有什么别宴，就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：“那你二人在爷爷走后，就去河边再网一次鱼吧，爷爷最想看见、最高兴的，就是你二人能和之前一样，开开心心把鱼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陈说是自己的错，陈安和陈延则说，是自己的错，错错错，都在争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爷爷的事，和你们都没关系，今后我也会在地下看着你们，我们老陈家的、老陈家的荣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争着争着，老陈咳嗽了一声，霎时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