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今晚不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拒绝，也没有答应，但小聿怀帐篷都打好了，那就是同意了。言之行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情绪，明明是件喜事，父亲结束了他长达七年的冷暴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严聿怀的结猛地上下了一回。跪在地板上的膝盖硌着木却毫无感觉，他间的疼得发麻。耳廓肉眼可见地红。他依然没有抬看她的脸，眼光死死钉在悬停的指尖不敢越界。声音从嗓子最深碾出来：“……涂完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起去衣柜里取出条灰蓝色的羊绒毯，他记得她怕冷，从小就怕，像言和一样，天一凉手脚也是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行，他得努力找出点言之行不可爱的反例来。波普尔的证伪主义说，不能被证伪的理论，不算科学理论。“言之行完美可爱”这套理论，怎么可能会是不科学的呢？

        餐厅里一大一小两辆拖拉机一起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言之行的笑说像银铃都太文艺了。他还记得大概是之行八岁时，被班里男同学嘲笑说像炮仗，像大鹅，像拖拉机。回家找了拖拉机的视频看，在他怀里哭得更伤心了。怎么安也不听，哇哇大哭，更像拖拉机了，他没敢笑出声。西装外套被当卫生纸在前洇出两大一小的团，小之行信誓旦旦立志要笑不齿的林黛玉。可三年级的文化水平，好巧不巧，成语拓展里刚好就学过“东施效颦”。最后以言之行的拳和严聿怀的略施小计成功解决了。小之行又立志要倒垂柳的林黛玉。因为爸爸夸她了呀，说很霸气威武，豪迈潇洒，非常有女子气概！哈哈哈！给洒家来两斤牛肉，细细切作臊子，不要见半点的在上面！这是言提辖在点晚餐了，他得抓紧时间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严聿怀拧好的盖子，没有立刻站起来，这样的姿势让他的视线刚好平齐她的膝盖，整理她的裙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……老公。”

怀重的、刻意压低的呼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年，都说七年之，人每七年，全细胞全更新一遍，一个全新的严聿怀却被二十年前的手段打动吗？沾一句“老公”的光，用那张七分相像的脸，一样地喊他，卑劣地讨要不该属于她的爱。那自己从前那些乖巧的努力算什么呢？隐忍谦让，温驯听话，看脸色，猜心思，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。我的好妈妈，你早说啊，只要张开，像你一样喊一句老公就能换到苦苦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言和笑的时候，角先轻轻一挑，似着半缕清浅笑意，却又不全然绽开。轻抿，只弯出一抹极淡的弧，齿不、声不扬，像风拂过花枝，悄无声息地漾开一点温柔。眼波下来，眸中似有微光闪烁，几分、几分灵、几分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笑声像拖拉机，也很可爱是真的吗？”言提辖仍旧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严聿怀夹着嗓子笑逗她，像汽笛，像鸭子，像烧水壶，还要反问她“可爱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当然可爱呀，他的之行，笑可爱，不笑也可爱，生气可爱，难过可爱，满心崇拜他可爱，一脸嫌弃他也可爱。温书可爱，练字可爱，让座可爱，喂鸟可爱，贪吃可爱，赖床可爱，撒谎可爱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……像她，也不像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，言之行一如往常，垂着眼，轻轻嗯了一声。像一滴水落进棉花里，没有声响，没有回弹，被无声无息地干。从前也是这样乖的。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摆在书桌正中央，他说继续保持，她也是这样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