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汶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声音清哑，缓了会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站在她后，目光落在宴会厅尽的落地窗上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暮，天光从金色过渡到紫色，畅而美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累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，帽衫的帽子扣在上，只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，他的手臂交叠在桌上，脸埋在手肘里，呼很浅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汶侑用手掌了眼睛，把帽衫的帽子从上掀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汶侑动了一下，帽衫的帽子歪了，出一只眼睛，那只眼睛里有血丝，眨了两下，瞳孔从涣散到聚焦，用了大概两秒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，剪裁是好剪裁，但穿在连玉结上的时候，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戏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儿趴着更难受，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，没有回避，没有退让，也没有攻击。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。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，便什么都不再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从那以后就没有主动跟连玉结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她跟连玉结不是一类人，她不需要跟她关系过甚，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脸，她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家族里、被同一场宴会的筹备工作绑在一起的两个人，一个是苏家二房的长媳，一个是苏家三房的长媳，两个人都要把这场寿宴办好，办完之后各回各家，各过各的日子，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，她转过，看着杨庆慧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结等了两秒，继续说：“她在洛杉矶那边忙，我知。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，我理解。但家里老人过寿，她总要回来吧。老爷子嘴上不说，心里惦记着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一阵子，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一条短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了？不舒服？去医院，妈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汶婧十一岁那年要去洛杉矶，连玉结在家庭聚餐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“去了就别回来”，杨庆慧就在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，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，说他亲自刀，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，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人到暮年，”杨庆慧开口，“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。老爷子这个年纪，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。谁真心待他，谁心里装着什么，他不是不知，只是不计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从他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低看了他一眼，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，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，然后走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里来回摆，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，左边是黑暗，右边也是黑暗，只有脚下那截木是看得清摸得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记得苏汶婧当时的表情，那是一种什么表情？大概是一种极致的麻木，她放了筷子，说了一句“知了”，然后上楼了，第二天就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上的帽衫，变得模糊不清，他不去听，也不想去听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，拉绳没系，两绳子垂在前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连玉结的背影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杨庆慧知，她不是刻意去打听的，是有些事会自己从各种隙里渗出来，你不想看见都不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演一个心家事的儿媳，在演一个想女儿的母亲，在演一个忙前忙后的持者。她演得很好，好到如果不知她在家是怎么对苏汶婧的，你会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好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，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。你家司机她不认识，你们一个学校，你方便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
说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连玉结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，看到苏汶侑站起来眼睛，眉立刻皱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，然后弯下腰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