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覺到緊繃的氣氛終於鬆懈下來，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，也終於可以稍稍放鬆。她放在他上的手指，也因力氣散去而無意識地落，輕輕過他微涼的角。那個瞬間的觸感，讓兩人的心都同時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冷不冷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說得很平淡，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，但其中蘊的執著與決心，卻不言而喻。他沒有說，他幾乎是跑遍了這片區域所有可能藏的地方，心底那份近乎絕望的希望，支撑着他直到此刻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，他緩緩地、極輕地，開啟了另一個話題，聲音低沉而溫柔，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能聞到她上傳來的，屬於這個女孩獨有的、混雜著塵土與淚水的淡然氣息。在這狹小的空間裡，她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。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見溫行之的影還在門口徘徊，似乎在考慮是否要進來搜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原宿主……已經不在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不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無論妳來自哪裡，無論妳想變成誰，現在，在臣的面前，妳就是妳。這個妳，臣不會再讓妳受一絲委-屈，更不會讓妳離開臣的視線。回去……現在不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出宮後，臣便朝著京郊的方向尋。這一帶荒廢的廟宇祠堂不多，臣只是……一處一處地找過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句帶著哭腔的承認，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，在她和他之間泛起陣陣漣漪。她眼底的驚慌與脆弱毫不掩飾，這份真實，

        他沉默了。神龕後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分。他慢慢消化著這句話，理解著她內心的恐懼與抗拒。她不是在開玩笑，她是真的想逃離，逃離這個份，逃離這體所承載的一切。這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句溫柔的「你冷不冷」，像一羽輕輕掃過她緊繃的神经。她有些震驚地抬起頭，在黑暗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，那裡面沒有責備，沒有審問，只有純粹的關切。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，然後彷彿是為了打破這過於溫情的氛圍，急急地說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盤算。

他的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噓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準確地、卻又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，將她冰涼的手包裹其中。那溫度彷彿要滲透她的膚，直達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天真而決絕的意味，試圖劃清自己與這體所犯下罪孽的界限。這是他意想不到的回答，沒有哭訴，沒有怨恨，只有一種屬於異世靈魂的、直白的利己主義。謝長衡體微微一僵，剛剛升起的那些許許悸動，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冰涼。

        溫行之的影終於在門口徘徊片刻後，帶著憂慮的語氣對著空蕩蕩的廟外喊了幾句，似乎決定轉往別處尋找。腳步聲漸漸遠去，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廟裡再次恢復了死寂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聲，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說完，他沉默了片刻，黑暗中，他的目光仿佛有了重量，沉沉地落在她上。他沒有再提回宮的事，也沒有再請罪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像是要將這張在記憶中描摹了無數次的臉，重新刻進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要躲的不是我，是溫行之。這個念頭閃過腦海，謝長衡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起來。他不懂，明明是來尋她回宮，此刻卻像個初犯的少年，與她一同躲在暗處，共犯著一個無名的秘密。這種背離常理的共謀感，這種被她主動拉進私密領域的暗示，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、罪惡的悸動。他結滾動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，竟真的陪她一起，靜靜等待著門外那個影的遠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，一雙驚惶的眼眸在黑暗中緊緊盯着廟門的方向，似乎在警惕著什麼。謝長衡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。她的手指冰涼，帶著微微的顫抖，隔著薄薄的衣料，那點冰冷的觸感卻像燒紅的烙鐵，在他上燙出了一個印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但妳，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堅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深一口氣，再開口時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，這決絕不是來自宰相的份，而是來自一個不願再放手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。這句話打破了沉默，也打破了那層微妙而危險的氛圍。謝長衡深一口氣，努力平復著自己紊亂的心，轉過頭來，在黑暗中試圖看清她的臉龐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怎麼知我在這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許久，他才艱難地開口，聲音比夜色還要沉鬱。他不是在安，而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。一個靈魂消失了，而另一個靈魂必須承擔其留下的軀殼與命運，這就是他此刻領悟到的、無法擺脫的殘酷真相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會想辦法把體還給原宿主，然後回去現代，我可不想揹她的鍋啊。」